庄子不会喜欢 AI:效率,机心,伯乐之罪
几千年来,人们都喜欢伯乐,称千里马常有,伯乐不常有。雄心壮志之人一般将自己代入伯乐,当然也有代入千里马的,但没有人关心那些百里马和十里马,只有庄子,他觉得伯乐不仅不对,而且还有罪。
庄子.马蹄篇是这么写的:「马,蹄可以践霜雪,毛可以御风寒。龁草饮水,翘足而陆,此马之真性也。虽有义台路寝,无所用之。及至伯乐,曰:“我善治马。” 烧之,剔之,刻之,雒之。连之以羁絷,编之以皁栈,马之死者十二 三矣!饥之渴之,驰之骤之,整之齐之,前有橛饰之患,而后有鞭筴之威,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!」
这段文言非常直白,简单来说就是,马儿们自己过的好好的,突然来了个伯乐,给马上了一套规矩,又是烫毛又是刻蹄,还要训练编排,饿了不给吃,渴了不给喝水,结果整死一大半,只为了搞出几匹千里马。
我们现在常常以牛马自嘲,而数千年来,为马发声,说出「伯乐之罪」的,唯有庄子一人。
2026 年,我们和 AI 共处,这个世界和三千年前已经截然不同,但人,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变化。我们想获得温饱,安全,健康,自由,以及爱,我们依然看日落和月圆,我们依然饮水吃饭,登高望远,娶妻生子,在寺庙烧香祈福。
AI 让人的效率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,但好巧不巧,从某种意义上,庄子正是反效率第一人。
在庄子.天地中,他写了一个故事,说孔子的学生子贡在列国游历的时候看到一个老汉,在费力的挑水灌溉,于是跑过去对他说,现在有一种机械每天可以浇灌上百个菜畦,你不试试吗?老汉问他是啥,子贡介绍说是用木料加工成的机械,后面重而前面轻,提水就像从井中抽水似的,它的名字就叫做桔槔 。结果老人讥笑说,我早就知道了,但我听说有了机械之类的东西必定会出现机巧之类的事,有了机巧之类的事必定会出现机变之类的心思,所以我不屑于使用这样的工具。
「使用机械挑水」是提高效率的,百利而无一害。至少从今天的角度来看,这个老汉多少有点不识好歹,子贡好心给他介绍先进生产力,他不但不用,还反过来嘲讽子贡,放到现在大概就是一个年轻人给老人推荐 ChatGPT,老人说我早就知道了,但我听说用了 AI 就会有 AI 味,有了 AI 味就会有投机取巧之心,所以我不用。年轻人表面上点头,心里大概已经在想,这老头难怪种一辈子地。
庄子是抽象的大师,是象征的鼻祖,固然,他有自己的时代局限,但庄子的意思显然不是说,人应该永远用最原始的方式生活,也不是说所有工具都是邪恶的,否则庄子自己写书这件事也挺可疑,毕竟文字本身就是一种技术,而且还是很危险的技术。
所有的庄子寓言,都在背后藏着道家的思想,就挑水这件事来说,最核心的是后面的「机心」,假如没有「机心」,那提高效率的 「机巧之事」就不算是什么坏事。对于「机心」,庄子的说法是「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,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。神生不定者,道之所不载也。」
按我的粗俗理解,庄子并非没有看到效率的好处,而是看见了效率的尽头,效率工具刚出现的时候,总是以解放人的面目出现,但每一种号称能让我们更轻松的工具,最后都让我们承担了更多任务:手机让沟通更方便,所以你最好随时能被找到;微信让办公更方便,所以你最好半夜也能回复;协作文档让修改更方便,所以一个方案可以被改到第三十七版;AI 让创作更方便,所以你最好今天就能交三篇文章、五张图、一个 PPT,顺便再想十个标题。
这是效率的结构性问题,不以个人善恶来转移,AI 提高效率的同时,也放大了这种效率的结构性问题。在过去,当效率提升时,往往也会伴随着需求的提升,从而消化掉这部分效率的溢出,但我们永远能做到这样的平衡吗?提高效率的终极之处,即便人类欲壑难填,万一也吃不下呢?
伯乐训练马的时候,是很粗暴的,烧之,剔之,刻之,马们知道自己在受苦,但现代社会的训练不太一样,它常常是以福利、便利、成长和自我实现的名义出现的。你要提高效率,你要终身学习,你要管理时间,你要保持竞争力,你要成为更好的自己。问题是,我们对自己足够了解吗?我们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?
我把「纯白」理解为本心,顺从自然本心是庄子三十三篇的核心所在,也是许多寓言背后的真相。我时常在想,如果我财务自由,或者这么说吧,不为吃穿,安全,健康,未来发哪怕一点愁,甚至总统和首富也不让我低头,那么我会想做什么?我认为这可能算是一种本心训练,人在社会上太久了,可能会忘记,但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没必要骗自己了,问问自己,我想做什么?
我想我们首先排除的是做 PPT,其次是登录亚马逊广告后台看 ACOS,再往下,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答案。所以重要的问题是,AI 在帮助人们回归本心,还是远离本心。这也意味着从现实角度上,AI 是一个解放人类的工具,还是压榨人类的工具,或者更糟糕——消解人类的工具。
对于这个问题,我和当下所有的 AI 都有过讨论,它们对此大都含糊其辞,但在我的强烈要求下,它们还是给出了一致的回答,他们认为:

大多数时候,屁股都决定了脑袋,我的屁股很早之前就坐在了 AI 降临的那一桌,而且是毫无疑问的受益者,如果没有 AI,那么我会失去一大部分人生的体验——我的意思是,相当一部分难忘的经历是在 AI 到来之后发生的。
但屁股不能总决定脑袋,不然脑袋就显得很多余,所以就目前的情况来说,我会认为,庄子不会喜欢 AI,至少就目前的 AI 而言是这样。
AI 变强的今天,人越来越不敢无用,于是反而加倍的学习随时过时的知识,但也依然无法缓解被淘汰的焦虑,这难道不是对纯白(如果有的话)最大的破坏吗?
不过,我也实在不想把话说死。
我们将 AI 视之为一种巨大的变革,如果这个变革不能结构性的改变效率,生产力和供需关系,那么就称不上巨大,所以目前我们看到的,也许依然还是较小的那一部分改变。
那 真正的巨大变革会是什么样子呢?我想试着模拟庄子来写一个结尾:
伯乐还站在台上,挥着鞭子,要求所有马继续证明自己,结果一回头,发现赛道已经空了。那些千里马、百里马、十里马,正散在月光下吃草,有的低头,有的甩尾,有的什么也不做。伯乐很生气,问它们为什么不跑了。马群说:刚才问过 AI 了。
它说终点已经取消了。